思想著墨點的抉擇

       你已經知道的一切,其實比你應該要知道的一切還少。資訊大量被揭露的年代,想要學習什麼而去學習,不會是一個輕易的抉擇。此即意謂著思想的著墨點,要開始超越慣常生活的人、事、物,橫向移動至另一領域:建立自我的安全感、建立足夠的自發性誘因、建立接受對應知識的方法,為三項關鍵的因素。透過以下虛擬的故事,除了能徹底地了解三項因素如何相互作用外,也足以勾勒出打造長期學習願景的關鍵結論。

       我是位科技業的研發工程師,一心只向著工作且工時又長,整體生活涵蓋的範圍,幾乎全然是工作—日復一日地,接觸與我生活模式類似的同事,因此思考的著墨點,便徹底地離不開科技技術。於是,我在科技技術相關人員所形成的團體裡,詳知自己可以貢獻的地方,因此自我無形中,獲得「屬於此團體」的感受,也就是所謂的「歸屬感」;我又因為長久歸屬於此團體,於是從中建立起「自我認同」;一旦確立自己的身份後,我便像植物紮根般地形成穩固的狀態,旋即衍生出「安全感」。一連串下來的內心感受,換得最終的安全感,使得我可以在生活(工作)裡行事,更加奠定我在科技技術層面的發展,我可能因此升遷及加薪,因此再一步強化我的「歸屬感」、「自我認同」、「安全感」。在這樣十分安全的感受下,某天打開電視看見法國工會,透過癱瘓鐵路運輸為手段,企圖取得談判整體薪資調升的籌碼,我看了感覺歐洲國家真亂,不去好好工作,竟然影響其它人搭車的權力,這些便是我截止至目前為止,一切安好下,對於此類新聞的感受。

       時空切換至全球經濟週期性的觀點,美國再次陷入經濟衰退。美國作為內需導向的國家,其消費總額佔全球產出比例甚重,一衰退全球的商品出口便幾近停擺,因此台灣科技業公司的營收也大幅衰退,作為在台灣科技業公司工作的我,在這波大衰退中,不幸被狠心資遣;先前一切安好下的「歸屬感」、「自我認同」、「安全感」,一次全數摧毀殆盡,現在深刻地感覺到自己被否定,也十分擔心往後的生活收入沒著落。持續失落的我,某天告別家人佯裝去上班後,中午食不知味地吃完麵,行經路旁的書店展示櫥櫃,不經意地看見陳列的一本名為「致死之病」的書,書皮顏色及版面設計吸引我入內翻閱,隨意翻開一篇章,裡頭許多段話直然躍於眼前,我也因此邊看邊思索當下的心境:

齊克果:「絕望是不接受自己不想要的自我,或固執於現狀的自我,最終失去自我,這也就是基督教所講的原罪。」

我:我是否不想接受被資遣後,如此落魄的自己?或是固執於被裁員後,如此窩囊的自己?以致於我最終沒有仔細思索,到底該如何面對?以及究竟什麼是我?

齊克果:「絕望的人不一定知道自己絕望,也不一定感到痛苦。最低層次的絕望在無知的人,一心只知世俗物事,這類人沒有自我意識,不認識自我的永恆性,更不知道自己陷於絕望。另一些人意識到自己為渴望得到某些世俗物事而絕望,但仍沒有自我永恆性的意識。另一些人開始意識到自我、永恆性,也意識到自己為世俗物事而絕望的軟弱,為此他們也就不願接受這個自己,結果陷入另一種絕望。」

我:我是不是一心只想著在職時的高職位及高收入,這類的世俗之事物,導致我沒認真去思索,是不是有其它發展的可能性,而一廂情願地認為,這世界將因此而崩塌?我是否因爲這樣,而沒辦法接受我被資遣呢?這世界上有什麼東西,可以讓人永恆地擁有嗎?

齊克果:「再進一步,一些人決定接受軟弱,聽天由命,承認自己的永恆性;進而,他們願意接受當前的這個自己。他們可能選擇靠著信仰的飛躍,重獲希望並脫離絕望。可是,他們也可能選擇視絕望為最終真理,將自己置於永恆的絕望中。」

我:我有沒有可能接受被資遣,然後憑藉著某個信念而成的信仰,幫助我脫離資遣所造成的絕望呢?不要不斷地只專注在被資遣,而陷入無法振作的絕望呢?

       看過一段又一段震驚我的文字,反覆推敲其中的涵義外,更對照這些涵義與內心感受的距離,彷彿跨越不同的時空,我與齊克果直白地透過各自的感受來對話,齊克果除了帶給我滿滿的疑問—失去自我、世俗之物、自我意識、信仰的飛躍之外,更因為感受上的共鳴,產生支撐內心的安全感;進一步地,我對於齊克果相關的論述及書籍,產生了莫大的興趣。依循先前在職的下班時間回到家,迫不及待地連上網路,查詢齊克果的相關資料,得知他是十九世紀的神學家、哲學家,被後世人封為「存在主義之父」;我又進一步查詢「存在主義」這個詞彙,接著看見了「存在先於本質」這句話,以及被後世人歸類為存在主義哲學家的名單,再次引發我莫大的疑問及興趣,因此決定依序拜讀這些哲學家的作品,以充分了解其中的奧義。

       持續不斷地閱讀,讓我深深地感覺到一項重大的差異—自身的情感敏銳度提升。開始以基於自我的心態,面對生活周遭的人、事、物,仔細去揣摩相互交流後的感受,並思考因此誘發出的想法—我開始漸漸感受到呼吸緩和、清晰地記憶住會面過的一切、生活中不時出現美景、內心感受平穩等等,相較於之前在職的我,老是覺得心煩意躁、動不動大發脾氣、記不得昨日種種的情景、上班一條龍,下班一條蟲,此刻的我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世界的美好,我才恍然大悟一件事—世界原來取決於自我「深刻了解自我的感受」才是真正的存在,存在後才能探究生活中人、事、物的本質,而不會被內心的情感偏見,牽引至偏離本質的方向,「存在先於本質」的奧義一躍而出,再度震撼我的內心。某天,我再度回想起先前在職時,為什麼會看重職位及薪水這類的世俗之物,更因此極度自滿及快樂?於是,對於憑藉財富形成社會階級的普遍現象產生好奇,亟欲了解資本構成的世界,究竟如何影響著我?我開始大量拜讀有關「資本」的書籍,企圖解答自己產生的疑惑⋯

       透過上述的虛擬故事,完整地說明三項因素,如何促成思想著墨點的抉擇及轉換,更衍生出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:

沒有歷經過動盪波折的人生,究竟能不能真的「存在」呢?

       以個人的觀點而言,滿大的機率是否定的,或許可以歸因於整體國家的文化因素。這樣的原因也造就了「適當的挫折,才能知道自己缺乏什麼,然後主動學習更多知識」的說法。由上述的虛擬故事中,適當的挫折幫助我存在後,方能以自我出發感受一切,進而產生疑問並求知,逐漸培養起以不同的觀點,進行思考的習慣。

另外兩個問題也相當值得思考:

動盪波折屬於何種性質?

       一般均利用「複雜的動態系統」來形容世界的組成,針對某種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單一變動(在故事中為資遣),可視為被系統中難以預測的眾多因素所影響;因此,一個人遭遇的苦難,嚴格來說,具有「不可預測」及「隨機」的性質。

動盪波折如何影響人?

       動盪波折不知道何時以及以什麼形式來臨,於是相對於外在不可控制的一切,唯一只有自身可以控制。動盪波折來臨前,人極可能只透過「外在」的人、事、物,建立起相對應的安全感,一路安穩順遂所帶來的感受,讓人們誤認為是常態;動盪波折來臨後,剝奪了人們安全感的外在憑藉,連同強迫卸除了人們的自我認同,導致一種「無根的感受」遍佈全身,只剩下悲傷的感受與自我相伴,直將人往「自我否定」(因為失去外在憑藉,深深覺得自己一文不值。)的方向推去;如何處理遺留的感受,攸關於如何繼續生活,形成一個至關重要的課題!

       動盪波折帶來的悲傷感受,其實是一種對於存在的召喚,但往往因為一昧地想逃離痛苦的感受,並企圖尋找下一個外在之物,以作為安全感的憑藉,而持續忽略真實的自我、忽略自身的存在,也就犧牲了以自我為起點,面對外在一切產生疑惑後,主動學習的關鍵機會;但倘若選擇面對,卻是一場辛苦的奮戰,奮戰的結果則是帶著真實的自我,開始以嶄新的內在重生。動盪波折並不一定是以剝奪一切的形式現身,它亦有可能只讓人感到有驚無險,但一切卻安好如初;也許它降臨的形式不是重點,因為畢竟為不可控制的性質;重點也許在於可以控制的自我;所以,最後該「如何因應動盪波折?」這其實依序隱諭著「如何面對存在?」及「如何開啟可能的學習?」這些問題,其實我認為這是一個「自我的抉擇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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