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RANZ.KAFKA:「變形記」讀後感想

       麥田出版社出版的變形記,書皮採用卡夫卡的黑白頭像,並施以扭曲影像的特效印製,搭載著深綠色的背景,其實已間接揭露這本書賦予讀者的「感受」—怪異、尖銳、曲折;但卻有一方面未以言明,那其實是這部經典文學作品,對讀者所造成的影響—強烈的感受直接驅使人們,不斷回想書中劇情的脈絡,努力嘗試著整理心底湧現的未知感受。誠如卡夫卡自己所言,一本好的書應當像一把斧頭,劈開內心冰封的海洋;對個人而言,變形記這本書的確達到如他所言的魔力,劈開內心並隨之湧出莫名的胸悶感受,尤其是讀至文中最後的片段—這隻蟲一動也不動的死去,更將個人窒悶的感受推向高峰,逼得自己開始陷入沉著的思考,不斷去揣摩這般感受的肇因。僅僅是輕薄紙本的變形記,頃刻間卻帶來個人存在的關切,如此穿越時空而來的無形力量,是如此地震懾人心。

       當文中故事的主角葛雷戈,欲透過自己變形後的身軀行動時,總是採取平實的視野及口吻,進行主觀性的平和描述,讓讀者感受到其已充份融合並安於此付軀體—事實上,這付無堅不摧的軀殼內,居住著真實的自我;然而,此付軀殼呈現出的樣貌,在其家人、主管及房客的眼中,卻帶來醜陋無比的極端感受。此寓意深遠的故事中,其實間接呈現出一個關鍵:每個人展現真實的自我,最能讓自己怡然自處,但這樣的精神樣貌呈現於外在,卻讓眾人百般嫌棄。實際上,真實自我屬於中立的性質,對其隨之而來的觀感,從自己的角度與他人的角度視之,其實是一種雙方間的「相對感受」,並不隸屬於任一方的「絕對感受」。

       葛雷戈變形後,終日在自己的房間內生活,僅依憑妹妹親送的食物果腹。此處的房間即意謂著真實自我所熟悉的空間,而越過房門即跨過自我的邊界,去與自我以外的人們接觸。故事中,深含寓意地將家庭中的父母,塑造為非自我的人們,更多次可從彼此接觸的情節中,窺見作為自我的悲哀之處—母親看見其樣貌後昏厥,父親則拳打腳踢、扔擲如針般的蘋果;這裡的行為描述其實非實際的作為,而是一種巧妙的隱喻,暗示著甚至連最親近的家人,亦無法如實地看待真實的自我,甚至在精神上進行極度無情的打壓。從這樣的故事發展脈絡下,引領出一個關鍵的議題,值得加以深入思考:究竟誰能夠真正地了解自己?是你自己?還是朝夕相處的家人?若指望其他人了解自己,是否會讓真實的自我被扭曲了呢?主角認知到了這些,於是躲著自己的家人,盡情地在自己的房間裡遊蕩,只依靠著家人物質上的餵養,讓實體的生命得以延續。

       故事中有幾處的情節,特別地讓人印象深刻:葛雷戈變形後欲對人說出自己的想法,卻發出不為人知的蟲鳴聲;當人們聽見時,不抱持懷疑的心態,去檢視他是否聽得懂人類的話語,便直接認定他不諳人類的語言;間接表達出作為自我,當所作所為不同於主流中一般人時,常被視作不隸屬於該群體的同類,而將之徹底排除在外;相似於此類的故事情節,其實很常在現實生活中上演。接近故事最終章時,葛雷戈的妹妹於大廳中演奏著小提琴,將葛雷戈視為異類的三位房客,無法深入樂曲感受到愉悅,於是漸漸感到明顯的不耐煩;反倒是忠於自我而被視為異類的葛雷戈,莫名地被優美的樂曲所牽引,跨越象徵自我邊界的房門,來到悠揚樂曲的源起處;為何被視為醜陋生物的葛雷戈,能夠愉悅地敞徉在樂曲演奏中,卻不是自恃為正常人的那些人呢?於此,似乎再次點出了「自我存在」與「藝術」間巧妙的關聯性,以及正常與異類間的相對關係,而非一廂情願的絕對關係。

       主角在接近樂曲的途中折返,深受先前其父親丟擲如針的蘋果所傷害,導致傷勢加劇後死去,在在暗諷了追求自我最後未果,而就此默默地消失在人世間的慘況;最後一家人高興地計畫著換房,讓人不禁想像葛雷戈的自我已徹底死去,那個隨波逐流而忽略自我的葛雷戈,似乎又因此活了過來—他又回到那「將其遺忘」的社會中工作,儘管造成頗多的怨言與壓抑,但卻能提供家人舒適的生活環境。個人閱讀故事的過程中,越深入情節之處,彷彿越將自我託付於其中,如此昂揚的情緒之下,故事最終的結果竟使得那深處真摯的靈魂,遭受眾人排擠而最終死去;深感十足的惋惜之外,亦同感於自我死去的那股哀傷,久久縈繞心頭而難以散去。變形記—這本偉大的文學作品,向個人提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:在眾人的潮流之中,如何能依舊保有自我而不致於漸漸死去?這不是一個能簡單回答的問題,但持續在關注自我的路上,也許答案會在未來漸漸成形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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